吴讲斯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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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两年前（２００５年８月），美国南部海岸受卡特里娜（Katrina） 飓风侵袭的灾害期间，政府的疏散车船容量有限，规定只运人不运宠物。很多灾民说，宠物自古以来就是人类家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，如果阿狗阿猫不能走，他们也 不走。这些灾民的表现或许极端，但是，他们相信的一条原则——我们对待动物的态度，于某种意义上说明了我们生活在怎样一个社会——却还是有道理的。

　　比如，黑猩猩野外观察的革命来自简·古德尔（Jane Goodell）女士，是她最先观察到了黑猩猩的工具使用，使得学界承认了比较人猩两社会的科学性。当时，一位著名人类学家打电报给她说：现在我们必须重 新定义“工具”，重新定义“人”，或者接受黑猩猩为人类。美国去年出版了一本古德尔的完整新传记，厚达七百页。俺出差时从朋友书架上拿了在旅馆杀时间。读 到最后几页，居然是古德尔去平壤视察动物园。

　　整个朝鲜只剩一雌一雄两位黑猩猩，他们走出来时，样子像是饱受虐待的胆怯孩子。他们拿着苹果不敢吃，饲养员下了“吃”的命令，才敢咬一口。饲养员命令 雄的做单臂引体向上。古德尔看出他的手臂受过伤。雄猩伸出另一只手，向饲养员做出恳求姿态，但饲养员严厉地坚持命令。雄猩很慢地拉了上去，把下巴搁在单杠 上，休息了一会儿，又拉了一次，搁着下巴再休息一会儿，然后拉第三次。然后饲养员命令他下来。古德尔含着泪水离开，决心要为这两猩做点事。她希望朝鲜饲养 员有机会去北京动物园学习，看看那里是如何善待猩猩的。

　　暗示了保护黑猩猩的工作仍然任重道远，传记戛然结束。兄弟从沙发上跳起来，跑到楼下 Business Center，复印了这几页。古德尔的平壤所见，准确地表明了金家小朝廷是个什么玩艺。

　　古德尔认为北京动物园对动物保护得很好，其实，好有好的难处。国宝大熊猫，要算保护得好了吧？俺有回在旅馆碰到两位来美国协助喂养熊猫的研究人员，说 到老美的做法，他们就摇头：太残酷了。熊猫一胎产两仔，但两仔间会因奶水而争斗，母熊猫只哺育力大斗胜那一仔，力弱斗败那一仔则听任夭折。咱们这里都是出 生后就把两仔分开，趁母熊猫睡着时把两仔换来换去，所以母熊猫眼前总是只有一仔；不在母熊猫眼前时，则人工喂奶。而老美居然要听其自然，不惜让一仔死去。 熊猫受个孕都不容易啊！他们跟老美争得好辛苦。

　　即使在动物园里，也尽量按野生条件饲养，这也是一种生存哲学。去年１２月，柏林动物园的北极熊产下两仔，一仔产后即夭折，另一仔克努特（Knut）活 了下来，却被母熊抛弃，不给它喂奶。当地的动物保护组织——半点不错，是宗旨为保护动物的组织——认为，母熊不理克努特，必有其道理，应该按自然规则将克 努特安乐死。但动物园舍不得，这是柏林动物园三十年来第一次有北极熊产仔啊。今年３月，克努特正式展出，立即成了动物园最吸引观众的大明星。那位将克努特 搂在怀里用奶瓶喂奶的壮男饲养员，被女人认作优质父亲材料，收到几百封求爱信。

　　许多高等动物都是产两仔育一仔。高等动物一生只能产有限几个后代，名额宝贵，不能养废物，产两仔斗一斗，只养那斗胜的、生存潜力较大的一仔。这是大自 然在千百万年的演化中发现的诀窍。美国作家理查德·鲍尔斯（Richard Powers）得了去年全美国家图书奖的小说《鹤鸣于天》（The Echo Maker，印第安人传说里，将鹤称作“回声制作者”）里就说，鹤也是这样的。６月份下两个蛋，小鹤孵出后，In July, the younger colt starves to death, killed by his older brother's appetite. It has happened before, in most years: a life begun with fratricide （这里作者是描写一个特定的仙鹤家庭——书中提到中国人称鹤为 Xian-he, the birds of heaven ——在这个家庭里是哥哥抢走了弟弟的食物；但在别的家庭，也可能幼者更强）。

　　不理自然规则，拿奶瓶喂幼兽，形象确实动人。但是，如果小兽走出了动物园呢？

　　《南方周末》６月２１日那期有篇报道，《“祥祥”之死：野外生存的弱者》。要真正地挽救大熊猫，必须在野外形成有繁殖和自我扩展能力的种群。因此圈养 大熊猫有了一定数量之后，要进行野外放归试验。首个被选出来担任这一任务的熊猫叫“祥祥”，雄性。祥祥自出生开始即是“特别培养对象”，身强体壮，重达八 十公斤，远高于同龄野生大熊猫。“‘如果在卧龙圈养大熊猫中举办一场摔跤比赛，祥祥一定可以拿冠军！’专家对它的能力很有信心。”结果呢？野化训练近三 年，野外生存不到一年：与野生大熊猫争夺领地和食物时，祥祥从高处摔下，因严重内伤而死。

　　报道说：“祥祥还有一个双胞胎兄弟福福，一直生长在人工圈养环境里。由于两者有着相近的基因及类似的先天条件，因此方便研究人员开展对照实验。”对照 观察倒是方便，但读者由此也知道，祥祥出生后并没有与福福作过天然的生存竞争。难怪圈养冠军打不过野生蛮子，人家的野性，是一出生就种在大脑里的。

　　这就叫作好有好的难处。

　　放归还要继续试验。研究人员说，“没有想到大熊猫之间的野外争斗会那么激烈。‘进一步训练圈养大熊猫的野外争斗能力很有必要，尤其是攻击打斗和防御能力。’”

　　俺没有想到研究人员是这样的思路。

　　兄弟幼年在村子里所见，狗啊牛啊，及后来在各国动物园和自然历史博物馆看的动物野外生活录像，从没见过成年动物是上来就打的。动物都是有一套文比手段 的，即使打起来也很文明。狗跟狗通常只是叫，它们似乎自有规则，叫到一定时候，就知道谁输谁赢，输的自会转身逃走；就是打起来，“狗咬狗，一嘴毛”，仅是 一嘴毛而已。脾气最犟的牛，只是脑袋顶脑袋，并不是用角去挑对方肚子。猴子会搭成猴梯，看谁搭得高，叫得响，输的一方拆梯撤退。猩猩会捶胸脯，翘阳物，怒 吼，一般也就到此为止了。俺很难想像，大熊猫那种相对温和的动物，在野外会没有一套文比或规避的“文化”，而是以打为主。

　　为什么对祥祥之死，只会想到它是受了欺负，以后要加强打斗训练？这里有没有另一种可能，不是祥祥受欺负，而是它不懂野生“文化”，不会处理与野生熊猫 的关系，两者有了“误会”，或祥祥率先攻击对方，逼出了对方的野性反击？或许，对祥祥的训练本身有问题，只教了“打”的一面，没教“和”的一面，没教好汉 不吃眼前亏的生存智慧。就算很能打，打得多必然伤得多，伤得多就感染多，感染多就死的机率多，而野外放归首先要生存。

　　看来，研究人员对大熊猫的野外行为，仍然缺少详尽的观察。从“没有想到大熊猫之间的野外争斗会那么激烈”这句话就可以看出，对两只雄性大熊猫在野外遇到了会发生什么事，他们其实也不甚了了。

　　因为不甚了了，人的自然反应就是把人类经验套上去。你看对大熊猫的培养，和咱们现在养孩子像不像？在自然演化允许你练野性的幼年，打得头破血流也没什 么了不起的时候，如今都是独生子女，连个打架对象都找不到。长大成人，该把野性埋入心底，只有万不得已才能使出来，通常要靠谈判、协作和利益交换解决问题 时，他们受到的却是各种各样的大批判宣传，甚至仇恨宣传：黑暗和光明两种中国前途的决战；阶级斗争，一抓就灵；贪污嫌犯自杀，参加葬礼也是立场错误；美帝 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；如果出问题，一定有人道德低；贫困生没给资助者写信，这种鸡毛事，不是技术性地讨论信该怎么写才能缔结贫困生和资助者的和谐关系，而 是争辩贫困生有没有感恩心，或资助者是否太傲慢；等等。

　　人们或许以为，幼年打架也是一种野蛮。但大自然如此安排，必有其道理。美国总统布什的首任国务卿鲍威尔（Collin Powell） 在回忆录里说，当内阁会议决定进攻伊拉克时，他看着这几个人（总统布什，副总统切尼和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），心想：天啊，他们像是在中学里从来没有打过 架的，现在却要入侵一个国家！或许在鲍大叔看来，正是因为幼年经历过小暴力，对暴力的后果比较有体会，成年后学会了谈判、妥协等另一套技巧，才会对使用大 暴力非常非常谨慎。

　　把孩子当熊猫养的标本，大概就是咱们那支男子国家足球队了。伊拉克队７月２９日捧走亚洲杯后，网民痛斥国家队：你们比伊拉克的条件要好多少，化了那么 多钱，为什么还是输？不过，这问题的前提要是成立，从小吃好养好、受过很好训练的祥祥，早该是熊猫山大王了。人家是满街孩子堆里不但踢球、而且踢脚踢屁股 踢出来的，那野性是从小种在大脑里的。咱们的球队，遇对手拼不过野性，见队友搞不好协作，当然要输。

　　不过，圈养的熊猫还是熊猫，输球的国家队还是咱们自己的队。就算踢不出亚洲，在自家的地盘，玩玩自己的球，也是满可爱的。